這裡那裡


【這裡那裡】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两个人

: 2020-04-05 10:04:03

不,我们不是因为《你的名字》而来高山的,我们甚至不记得新海诚的这部动画是以岐阜县最北端的飞驒市作为故事背景。高山市是包含飞驒地方在内的地区,所以常常也被称为“飞驒高山”、“飞驒的小京都”。对了,我们之所以会选择高山作为前往金泽的出发点,就是因为人人都说,高山老街很像京都。

在白川乡合掌村的路线有两条,其中一条是从金泽出发,二十二年前初次造访,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夏天已经结束,秋天尚未开始。二十二年后我选择另外一条,从高山出发,理由很简单,因为人人都说,高山老街很像京都,素有“飞驒的小京都”之称。

喜欢大阪的人,大多不喜欢京都,喜欢大阪的大剌剌,不喜欢京都的小眉小眼,认为京都做作得要命,尤其讨厌那些禁止拍照的人气珈琲厅,装什么清高呢。那么,他们应该能在高山老街找到安顿自己那颗老爱抱怨的脑袋的所在吧,一条条都是饶富古意的木造老房子,确实令人错觉来到京都,但高山人的性格又像大阪人那样不拘小节,真是一个令人感到舒适惬意的小地方。

真的是一个小地方,街巷规划没有京都复杂。我们抵达高山的第一天中午,办理好了入住手续之后,便出发去惠比寿吃手打荞麦面,依照我手绘的简略地图,一下子就找到了,少了一份误入歧途的迷路乐趣,在饥肠辘辘的游客的地图上,从胃到脑的距离当然越短越好。

店员随口问问我们从哪里来,然后拿了两份小册子给我们,一份泰文,一份英文,打开一开,里头四则四格漫画,藉由一个可爱到不行的大眼美眉来讲解冷热荞麦面的两种吃法,居然没有半点跟百年老舖的气质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有种令人好像回到家里的自在和舒坦,少了手手脚脚不知道要怎么摆放才不会打烂东西的拘谨,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我们的午餐,他的鸭肉面,我的蔬食面,热呼呼的汤暖和了我们就快冻僵的身体,店外还在飘雪。

感谢生命,我们一从高山市火车站走出来,天空就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雪花,为大象国来的同伴和榴梿国来的我留下了美丽的第一印象。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旅馆经理员工都说我们太幸运了,因为高山先一天才迎来迟到的第一场雪。

离开高山的前夕又大雪纷飞,醒来以后雪还在下,像一个还没有做完的,纯洁柔软的梦,微不足道的小小小确幸,尤其是在瘟疫蔓延时期,随时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抓住一点生活的乐趣,像抓住了激流中的浮木,在没顶前多吸一口气,于是也就终于读懂了木心的这一行诗,只有一行的诗,题目叫《我》,听说他临终前在病榻上也叨念着这句,“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看雪

: 2020-03-29 09:03:41

瘟疫肆虐全球各地,意大利都快滅國了,這樣一個非常時期,若我照舊這裡那裡野來野去,大概會很欠揍。禁足家裡也好,自主管理也好,美其名曰避免加重醫護人員負擔,不如說是自己貪生怕死比較老實。但人類可能是唯一懂得苦中作樂的生物,所以有意大利人在陽台上合唱歌劇。我最喜歡的是一對上了年紀的伴侶,好像也是意大利人,並肩面對偌大的電視熒幕,電視畫面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洋,兩人身穿浴袍戴著墨鏡,躺在沙灘摺椅上互相碰杯,高腳杯裡盛的可能只是白開水,但有什麼關係呢,人類有種特異功能叫想像力,想像力夠豐富的話,不但可以承載他們雲遊四海,白開水也可以十分美味,你就別嘲笑他們自欺欺人了,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那麼,我也不妨在自我隔離期間,回憶一下我們在日本高山逍遙的快活時光。之所以會跑到高山去,是因為想帶同伴去白川鄉看雪。在曼谷出生長大的同伴從來沒有看過雪。我是雪男,幾乎去到哪一個會下雪的地方都會碰上下雪,當然要在對的時間。但有兩次見雪的經驗根本不在對的時間,第一次是4月,在布拉格,第二次是10月,在倫敦,那是倫敦七十四年以來的第一場十月雪。即使在對的時間也不見得會碰上下雪,我和同伴第一次同遊日本是12月,整個旅程一朵雪花都沒有開過。這回選定2月上旬出發,誰知道今年暖冬,白川鄉遲遲沒有下雪,眼看夢想又要脫光光泡湯了,幸好啟程前幾天寒流來襲,讓我們終於如願以償當一對甜膩到要命的白色戀人。

白川鄉我二十二年前去過一次,1998年夏天,我不清楚當時白川鄉是不是已經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但我記得那個明亮炎熱的日子,而我知道自己其實躲在心裡某個陰暗寒冷的角落,看著另外一個自己正在扮演雲淡風輕的角色。然後有一隻蜻蜓降落在我肩膀上棲息,一路讓我送它一程,同行的人發現時笑得比當天的陽光還要燦爛,令我暈眩。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愛情故事,故事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後來我再沒有回去白川鄉,直到這趟瘟疫時期的旅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白川鄉列入行程,其實日本有其他許多可以看雪的地方,也許潛意識裡覺得應該可以面對過去這段感情了,和心愛的同伴一起,我們並肩走過許許多多崎嶇的路,白川鄉合掌村里的雪地再怎麼濕滑難走,但我知道身邊有一個人可以互相扶持,心裡還是比二十幾年前的自己踏實多了。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瘟疫时期的旅行

: 2020-03-22 10:03:52

去年秋天的巴黎之旅都还没有写完一半,我们又飞去了日本,展开为期十五天十四夜的旅行。朋友问我,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再去日本呢,我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是看见天灾频频,我有一点杞人忧天,总是隐隐然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适合旅行,就算可以免于天灾,许多地方很快也会被人祸破坏殆尽。所以手头上一有了点闲钱,刚好ANA又有促销,我就迫不及待败家,彼时2019年才过了一半,谁也没有料到六个月后,一场瘟疫就会袭卷全球。

启程前日本只有22个确诊病例,家人有点担心,问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取消行程,我们觉得待在家里也不见得安全,没有必要破财消灾,毅然戴上口罩出发。第一次看见游客戴口罩旅行,应该是在清迈,日本人吧。我也不是没有见过日本人戴口罩,但那是在日本旅行期间,日本人一有伤风感冒都会自动戴上口罩,这是他们的生活习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不会令人感觉突兀,背景换成清迈,反而有一种跟周遭人事物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这趟日本行,即使是在新干线上,我们也有碰到好些欧吉桑没戴口罩大声咳嗽。是因为买不到口罩吧,我想。买口罩成了我们这趟日本行的必做之一,当然遍寻不获,即使是在高山,因为冬天的缘故,高山老街游客稀稀落落,但也还是买不到口罩。反而后来在人山人海的涩谷某家小药房买到两包,一人只限购买一包,连在京都追歌舞伎的老朋友都忍不住惊呼怎么可能,但现实有时候就是如此超现实。

讲到涩谷,有一件事至今仍然让我耿耿于怀。那是在老朋友大力推荐的羽当茶亭,店内昏暗,嘈切的人声当中夹杂着缭绕的烟味,有一种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珈琲厅的氛围。柜台后面一列墙上陈列各式各样吃茶器皿,听说都是老板珍藏。但真正让我爱上这家吃茶店的,是他们的Menu没有英文,实在太帅了。但我还是不要离题太远。后来来了一对情侣,就坐我们对面,从他们的口音可以知道他们是中国大陆人,也许是留学生,他们说得一口流利日语。我们吃完蛋糕喝完珈琲结完账后,坐我旁边的三个日本麻吉起身离去,那对中国大陆情侣立马换位,坐到日本麻吉空出的座位上,同一时间我们刚好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去,仿佛我们当着他们的面闪人似的,以致那个陆女侧过脸来盯着我们,与其说我看见了,不如说我感觉到吧,我感觉到她感觉到自己被歧视了,让我心生抱歉。

真正感觉我们终于踏入口罩时代,是在新宿站等候开往河口湖的列车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小学生,孤零零地站在停靠月台另一边的列车某节车厢门口,即使新宿站内摩肩接踵。不知道为什么,列车迟迟没有开动,戴着口罩的人流来来去去,小男孩就一直站在车厢门口东张西望,让我感觉仿佛置身某部科幻片的场景里。东京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始终给人一种未来感,好像他们走得比全世界都远。我一边盯着小男孩一边想像,如果疫情每况愈下,我脑袋中的科幻片难保不会变成另外一部《尸杀列车》……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我們這樣很好

: 2020-03-15 10:03:07

好幾件作品令我印象深刻。例如David Medalla(菲律賓)的裝置藝術《A Stitch in Time》,靈感源自於他在旅途中,偶然發現某陌生人竟然擁有往昔自己贈予舊愛的一條手絹,這樣一個事件。這是一件饒富實驗精神的作品,它的完成有賴於觀眾的參與。然而“完成”這兩個字不甚精準,因為只要還有觀眾繼續參與,這件作品就會繼續發展下去,藉此展現同志關係不僅止於肉慾上的滿足,更多了浪漫的情誼和命運的安排。繡滿簽詩、塗鴉、收據、帳單、車票、照片、茶包、標籤,甚至還有芭比娃娃等等物品,類似吊床的布幔,令人想起那艘彩虹群體上不了的諾亞方舟。

另外一件錄像裝置藝術《Welcome to My World, ‘Tee’》則出自於Arin​​ Rungjang(泰國)之手。這件作品以五個不同視角拍攝一個體態豐腴、眼神嫵媚的全裸模特兒,觀眾一踏入展廳便被五個巨型熒幕圍繞,仔細觀看才發現,原來是個跨性別者,陰莖尚未切除,促使觀眾重新思考性別多元性的意圖非常清楚。性別不是只有男女之分,只有一個性別是不能夠滿足某些生命的,因此這個世界上有男同、女同、雙性戀、易服癖、跨性別者等等。與其執著是男是女,不如跳出生理框架,從多方面去了解、去同理、去體諒彩虹群體。

同樣來自泰國的Samak Kosem和Somrapat Patharakorn在《Other Sheep (Not of This Fold)》展出十八隻白綿羊,貌似相同,實則各異。這件裝置藝術作品是給東南亞穆斯林同志的頌歌。穆斯林同志由於天性與宗教之間的衝突,只能隱藏自己“異於常人”的性取向。

另個泰國藝術家Piyarat Piyapongwiwat以一系列的攝影作品《Queerness》展示家庭單位不一定由一男一女組成,也可以是男男或者女女,也可以是不同膚色或者不同年齡,但相愛相依的兩個人,向對彩虹群體貌似開放的泰國社會提出質疑。

Jef Fan(加拿大)的《Visible Woman》以組合模型的方式,放大呈現女體構造,藉此隱喻現今科技足以為我們固有的身體提供重新組裝的機會。 Christina Quisumbing Ramilo(菲律賓)將衣物依據大小按序排列在衣架上,展示自己由女性化到中性化的蛻變過程,題為《The Butterfly》。

越南籍美國攝影師Dinh Q. Le的兩幅《Gay Mixed》是色情影像剪裁編織成的感官世界,令審查制度的魔爪無從下手。我更喜歡他另一件作品《Boys Boys Boys》,這是一個大型攝影捲軸裝置,色情影像被放大了又拉長了,層層疊疊在一塊兒,乍看有如被輾壓過的人肉,令人觸目心驚。

也是來自越南的Danh Vo展示24張攝影作品,全是Dr Joseph M. Carrier在上一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越南捕捉到的,男男之間的柏拉圖式情誼,溫柔和曖昧中有一種淡淡的哀傷,其中一張尤其動人,一個男人牽著另個男人的手並肩看攝影展的背影,似乎有點靦腆,但又情不自禁,似乎在對全世界說:“我們這樣很好。”

長期以來,在主流異性戀價值觀的壟斷之下,彩虹群體對於自身情慾與內在感情的表達,一直都被禁止或者壓抑,他們只能通過曲折乃至隱晦的方式去呈現。歧視源於恐懼,恐懼源於無知,因此性平教育多麼重要。在彩虹群體的權益尚未能夠受到保障的泰國(或者說東南亞)舉辦這樣一個展覽《光.合作用 II》,自有其不可抹煞的價值。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别踩我的彩虹

: 2020-03-08 10:03:26

“别踩我的彩虹”是一首英文歌,我借用来当作题目,因为这句话有一种理直气壮,令我想起最近曼谷艺术文化中心与香港骄阳基金会携手联办,以东南亚彩虹群体为主题,藉由艺术推动性平的展览《光.合作用II——宽容的展现:彩虹群体在东南亚》(Spectrosynthesis II—Exposure of Tolerance: LGBTQ in Southeast Asia)。这是第二炮了。

2017年9月,在香港骄阳基金会(Sunpride Foundation)的推动下,第一炮“光.合作用——亚洲当代艺术同志议题展”在台北当代艺术馆展出,邀请知名策展人胡朝圣策划,是亚洲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官方美术馆举办的,以亚洲地区彩虹群体为主题的艺术展。

是次展览集结了文化、语言、地缘关系和族群背景相近的香港、台湾、中国、新加坡等地,展出共22个艺术家的51件作品,创作年代横跨近50年,爬梳出一段1940年后,华人同志的艺术史暨生命史,这在当年同婚尚未合法的台湾,无疑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第二炮由曼谷艺术文化中心前馆长Chatvichai Promadhattavedi带领的策展团队规划,重点聚焦于东南亚的彩虹群体,共有58位来自东南亚各国和其他地区的艺术家参与其盛,都是我前所未闻的,我只认得两个名字——新加坡的王文清(Jimmy Ong)和中国的任航(Ren Hang)——感觉如遇故知,虽然素不相识。

为了让观众从不同的面向去理解彩虹群体,《光.合作用 II》分成多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议题,包括“青春:新鲜体验”(Youth: Fresh from Experience)、“彩虹多元性”(Rainbow Diversity)、“常态,真实与虚幻”(Normality, Real and Illusory)和“信仰背景”(The Background of Beliefs)。

这无疑是亚洲最大的彩虹群体艺术展,展出作品都是艺术家与社会的对话,内容包括人性欲望、性别认同、性平议题等等,探讨彩虹群体所面对的真实情境。它们展现了彩虹艺术家在性别认同过程中的挣扎、他们对于彩虹群体权益的捍卫,还有他们对于彩虹群体获得尊重的渴望,希冀能够激发亚洲社会性别多元议题讨论的可能性,并且改变大众对彩虹群体的刻板印象,让这个世界往更美好的方向迈进。

以“光”为名,意味着性别并非单一固定,而是有如光谱一样富多元性,可以容纳多种不同颜色,而我们凭什么自以为懂得,这个世界上到底可以有多少种爱,而它们又可以组成多少种形式呢?一向被边缘化的彩虹群体也有爱和欲望以及生活的激情,彩虹艺术家一样拥有展现自我的强大意志力,我们都是从小长大。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我不再喜欢你了

: 2020-03-01 10:03:49

當然主要是因为朝圣客实在太多太多太多了,多到我们感觉呼吸困难的地步,我们只能够像蜻蜓一样飘忽,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根本无法好好站定欣赏。越出名的画家越多观众,例如莫内,例如梵谷,站在背后只看得见人头。不出半个钟头我们就离开了,一踏出奥塞美术馆顿时海阔天空,初冬冷冽的空气特别新鲜。

临离开前没有忘记向我心爱的伯纳尔致意。跟著美术馆的方向指示走只觉得晕头转向,问了两个年轻守卫都不得要领,只好向年纪较大的一个求救。后者根据内建人肉GPS在记忆中快速地绕了一圈,不太确定地告诉我们几号展厅,这才终于找到我的偶像。这个曾经被毕加索讥讽不会画画的性情中人,幸好他没有什么粉丝拥戴,我才能够和他坐在灵魂的沙发上好好交心。

很快我就发现,展厅打灯会不会太暗了,抑或是我自己老眼昏花,怎么看都看不真切,尤其是我暗恋多年的那只猫咪,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跟它面对面,灯光却暗得令人昏昏欲睡,跟罗曼蒂克一点也扯不上边。同样是伯纳尔,橘园美术馆展示的那几幅,我的眼睛就感觉舒服多了。为什么会差那么大呢?

最近偶然在社交媒体上读到一篇文章,原来奥赛美术馆曾于2011年翻新,换了墙壁颜色,调过灯光照明,对一幅画来说,最大禁忌就是光线,光线太强就会伤害作品,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打灯打成这样。但也未免太暗了,加上为了防止墙面光线反射,墙壁颜色都换上了深蓝色,整个展厅更加昏暗,观赏画作倍觉吃力,毕竟我们还是透过眼睛这个感官享受画作,真是不太愉快的体验。

如果还有机会回去巴黎,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跟其他游客一起排队游什么美术馆了,除非有什么非看不可的特展。卡迪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和路易威登基金会除外。不过它们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它们的建筑设计,不是它们的馆藏,虽然我们在卡迪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看到的《我们树木》,是我近期最喜欢的一个展览。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沿着莫奈绕一圈

: 2020-02-23 10:02:04

还记得有个朋友曾经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在一幅画里面表现时间?”事隔二十年后,我终于在莫奈的《睡莲》上找到了答案。但让我更着迷的是,从1895年到1926年,莫奈花了三十年只画睡莲,这一件事。而我以为,这两百五十多幅《睡莲》,应该当作“一件创作”来看,而不是“一个系列”,从户外写生到室内追忆,从写实到写意,晚期作品糅合虚实,橘园美术馆内所展示的一批就是绝佳例子。

巴黎一个星期了,除了飞抵花都的那一天之外,不是淅淅沥沥就是阴沉沉的,但这一天巴黎带给我们一个明丽的早晨,阳光晒在身上有如多加一件毛衣,让我们忍不住在杜乐丽花园流连了一个多小时,也许两个,然后才去造访慕名多年的橘园美术馆。还没有走到美术馆前,就先被美术馆后某个不经意瞥见的画面吸引住了,一张空椅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墙上的树影忽深忽浅,裁剪下来在时光的背后写几行字,当作一张明信片寄给未来的自己。

橘园美术馆原址从前真的就是一个橘园温室,由Firmin Bourgeois建于1852年。1921年并入巴黎美术学院,在当年法国总理Georges Clemanceau的建议下,用以安置莫奈《睡莲》组画,由Camille Lefevre着手建筑设计。橘园美术馆和奥赛美术馆都是印象派迷的朝圣地。虽然跟奥塞美术馆相比,不管名气还是规模,橘园美术馆都小众多了,但有莫奈的《睡莲》坐镇,自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也是我这一趟巴黎行的艳遇。

莫奈在维吉尼故居建造池塘并且种植睡莲,种植睡莲和描绘睡莲其实是他同一个冒险的两面,莫奈会在温煦的季节到池畔漫步,其他时候就关在画室里根据记忆创作。依照莫奈期许,Camille Lefevre在橘园美术馆的入口处两旁各设计了一列偌大的落地窗,一列开向杜乐丽花园,一列开向塞纳河,引进大量的阳光和绿意,令人仿佛穿过一条林荫通道,然后进入睡莲的世界。

弧形展厅是为了更好地展示这批作品而量身打造,令人产生一种沿着池畔漫步的错觉,仿佛有风迎面吹来,水面涟漪不断地荡漾,然后再也分不清,形体到哪里结束,影子从哪里开始,写实到哪里结束,写意从哪里开始,空间到哪里结束,时间从哪里开始,模糊了界限,没有了焦点,连中国手卷的散点透视法也称不上,一寸一寸都是活的,每一幅画各自独立但又彼此连结,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开头,仿佛永无止境。

然后才恍然,莫奈画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意大利小说家Alessandro Baricco认为莫奈画的是“无”。他的小说《城市》内容情节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段关于莫奈创作《睡莲》的论述在我记忆的筛子里存留下来。“无”并非“空”或者“没有”,而是“无常”,“无常”就是“时间”,所以其实Alessandro Baricco和我讲的是同样的东西。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開始與結束

: 2020-02-16 10:02:37

“握手是不夠的,必須擁抱才行。”聽說這是杜魯福電影裡的台詞。從握手到擁抱,中間隔著多少年月、多少遺憾。

在夜豐頌

們兩人坐在各自的角落裡,無言地攪動一杯心事,沒有任何眼神和話語交流,卻又清楚意識到對方不時眼角偷瞄自己。如果我足夠勇敢和他對上眼睛,如果他先走過來跟我講話,如果你選擇走這條路,你就只好錯過另一條岔路的風景,生命就是這樣,但誰能夠抗拒另一條岔路的誘惑。再一個多小時,我就要搭車下清邁了。我們依然拘謹地躲在各自的世界裡。想起昨天傍晚時分,我們在人工湖畔比鄰而坐,我坐在我的,他坐在他的長椅上,面向湖泊,心事的波動令我們眼前平靜如鏡的湖無風起浪,雲霧翻山飄過來了,快下雨了。我要走了。我站起身來,他也站起身來,牽線人偶似的,由無形的線索牽引著,我們一前一後沿著馬路一直走一直走,我並沒有放慢腳步,徑直回到我下榻處。今天早晨臨離開前,揹著背包到市中心找東西吃,我們又在路上不期而遇,他又一次尾隨在後,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一路跟著我來到這家,曾經在某部泰國愛情電影中看見過的咖啡店。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客人,兩個怯懦、壓抑而被動的男人默默對坐,那麼近,近得可以聽見彼此在想什麼,只要互相輕輕碰觸,我們秘密的花朵就會勃然綻放;卻又這麼遠,遠得無法預見,如果我們走到彼此的人生路上,途中會不會滑跌一跤,種種可能與不可能,都沉沒在我們之間,兩人不敢打破的緘默里。然後,我把最後一口咖啡,連同我的自卑和自負,以及這份只能默默收藏心底的情愫,一併嚥下,抄起背包摔到肩背上,掉頭離去。我們的故事剛剛開始,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

在拉合爾

我們在短短兩個星期內三度不期而遇。第一次在巴基斯坦北部的罕薩河谷,一個靜謐的小山村,名叫帕蘇;第二次在吉爾吉特這座山城;最後一次在拉合爾,在我離開巴基斯坦,前往印度繼續旅行之前。我在拉合爾的雜亂裡迷了路,每樣事物都不在對的位置上,或者我才是這個世界唯一被放錯了地方的人。天氣苦熱,沖完澡後,一踏出浴室就听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們又相遇了,恍若隔世,雖然一個星期前才各走各路,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在種種際遇裡顛簸飄泊多年以後,有一天突然分心想起彼此,已經不記得對方的臉孔,甚至不記得對方的名字。發現我們在同一家青年旅舍落腳,讓我感覺沒有那麼不安,也沒有那麼孤單。離開巴基斯坦的前一晚,我去找他道別,他和另外九個不同國籍的背包客共處一大通舖,我所能夠理解的聯合國不外如此。 “明天早上幾點離開?”他問。我說:“九點左右。”“我會在你離開之前醒來。”次日兩人共進早餐,在天台上,有風從我們背後吹來。我跟兩個德國青年互相交換旅游資訊,他們剛從印度過來,我將離開巴基斯坦。他默默地旁聽,彷彿情緒有些低落,也許還未完全清醒。臨走前他擁抱了我一下。他那雙藍眼睛像早晨的天空一樣柔軟,又一個雲淡風輕的日子,命運為我們的故事蓋上出境印戳。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手

: 2020-02-09 10:02:17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才会留意到手的存在,自己的或者别人的?当你突然陷入黑暗,你的双手成为探路的拐杖?当你在互助小组上,别人都裸裎着灵魂围绕坐着,但你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当你羞怯的手渴望碰触另外一只羞怯的手?当他把头枕在你的手上,尽管你们有张偌大的床?当某街友伸出他没有的右手向你乞讨?当你在水壶上感受到别人的手留下的余温?当你看见两个哑巴在寂静的春天里谈情或者争吵?当双目失明的奶奶怜爱地凝视着你的脸庞,用她那双爬满皱纹的手?

依然记得华妲(Agnès Varda)那只爬满皱纹的左手,在《拾荒记》(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这部纪录片中。《拾荒记》是篇个人色彩浓烈的光影散文,从华达孩子般的眼睛,我们看见畸零之人在我们过剩的文明里拾荒自己的生活。华达自认也是个拾荒者,拾荒影像,拾荒意义,用好奇的眼光照亮那些剩余无用凋敝的人事物,心形的马铃薯,没有指针的时钟,自己苍老的手,看,这是风景,她说,血脉像河流,关节像山丘。

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他画的并不是手,而是手的姿态。紧握,放开,给予,接受,扶持,依靠,蜷缩,抚平,捡拾,扔弃,劳动,安息。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充满了某种不确定性,不确定,不完美,未完成,仍在摸索,仍在挣扎,一如梵谷本身,一如生命本身。梵谷年轻时候曾经疯狂追求仍在丧夫之痛中的表姐,一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爱情,梵谷把手放入火中:“我的手能在火中维持多久,就让我见她多久吧!”幸而旁人即时把火熄灭,否则今天我们也无法为永恒燃烧的星空和安静发狂的向日葵颤抖。

有那么多只手在摄影史上留下印记,但我始终最爱柯特兹(André Kertész)那只右手。1931年柯特兹摄于巴黎的一张照片,题为〈伊莉莎白和我〉,画面只保留了他搂着太太伊莉莎白肩膀的右手和伊莉莎白的右脸。这只右手温柔地放在爱人的肩膀上,像是一种守护,像是一种承诺。不久两人移居纽约,此后很长一段岁月,柯特兹默默无闻,失根而迷惘,就像他用镜头捕捉到的那朵在摩天大楼间迷路的云一样,整个纽约都不晓得城里住着一个摄影大师。

1976年,柯特兹拍了张静物照:一张空椅和一把白菊。尽管伊莉莎白终究没有能够走入画面,这张照片也是一幅人物肖像。一幅主角缺席的肖像。许多年后,柯特兹为这张照片写下这样一段恋人絮语:“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伊莉莎白在医院里。原本想等她回来后,我要为她重新粉刷公寓,但她终究没有回来。”笔调是平淡的,口吻是沉静的,但字与字之间溢出他对老伴的思念,以及他对命运的无力,简洁得像一首白纸黑字的诗。〈伊莉莎白和我〉也是一首光影情诗。有些照片只能停留在眼睛里,这张合照却驻留在我的心中。每一首触动我的诗都是一种呼唤,我需要回应它,以我自己的方式,写一首诗,爱一个人,保持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路過杜赫絲

: 2020-02-02 09:02:57

臨去巴黎之前,重讀了一遍邁克的《巴黎閒散心》。關於巴黎的文字,我心目中的經典,既不是波特萊爾的《巴黎的憂鬱》,也不是海明威的《流動的盛宴》,而是邁克這個由十六篇文章構成的系列,我不知道重讀了多少遍。

題為〈歌劇院的小老鼠〉那篇,文中提到“瑪嘉烈特.杜赫絲住在聖貝諾亞路人所共知,門牌卻是個秘密。短短的街道,不過十來廿幢房子,於是停下來逐間端詳:是這間?還是那間?”這個系列寫於1992年,四年後杜赫絲就去世了。生於西貢,死於巴黎。生於4月4,死於3月3。就連生日和忌日,也輕快得有如她簡單的造句,“喃喃如單手彈的鋼琴”,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斷斷續續。

聖貝諾亞路,我把這個路名抄在筆記本上,還古狗了地圖,原來離花神咖啡館那麼近,估計不過十幾二十步的腳程吧。我們到巴黎的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拉著情人一起到聖貝諾亞路去尋覓,企圖捕捉心愛的杜赫絲昔日遺落在這條街上的身影。

是個星期二早晨,還沒有完全睡醒就听見屋頂滴滴答答,那是雨的獨奏,也像杜赫絲的文字,“沒有年齡的文字,永遠嫩,永遠出人意表,永遠不知道是快半拍還是慢半拍”,邁克在給她的悼文中這麼寫。聽說她走的那一天早上也下了一場靜悄悄的雨。她的敘述手法同樣令我著迷,漣漪一樣蕩漾開來,蕩漾開來,一圈又一圈的水紋,“她的小說是她生命的回音”。

如今她家門牌已經不是秘密,大門旁邊鑲著標記,提醒我們曾經有個迷人的法國作家終老於此,從1942年到1996年。住了54年的老房子,我停下來仰望,雖然知道不會看見她憑窗的身影,也不會聽到她打字的聲音。她的母貓早就不在了吧?她生前是否也在花神咖啡館喝過咖啡?也許還在某張餐桌上寫過幾行令人低迴的句子?是這張嗎?還是那張?聽說花神咖啡館會為每個作家保留專屬座位,她喜歡坐在路邊還是二樓?

邁克曾經喜歡花神咖啡館的二樓,但他告訴我們花神咖啡館早已經被遊客寵壞了,我們沒有聽他的話,我們就是遊客,我們也來寵壞它一次吧。發現它的餐墊竟然是桑貝的漫畫,也就覺得值得了。曾經在花神咖啡館遺落身影的法國作家,還有沙特、波娃和卡繆,但我對他們只有敬意,沒有愛。想在花神咖啡館坐坐,想走一遍聖貝諾亞路,到底還是為了杜赫絲,以為這樣就能更接近她一點,她的大膽,她的放任,她的瘋狂,她的虛榮,她的孤獨,但她早已經消失在自己的傳奇當中。

(文/ 圖: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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