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那裡】手


: 2020-02-09 10:02:17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才会留意到手的存在,自己的或者别人的?当你突然陷入黑暗,你的双手成为探路的拐杖?当你在互助小组上,别人都裸裎着灵魂围绕坐着,但你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当你羞怯的手渴望碰触另外一只羞怯的手?当他把头枕在你的手上,尽管你们有张偌大的床?当某街友伸出他没有的右手向你乞讨?当你在水壶上感受到别人的手留下的余温?当你看见两个哑巴在寂静的春天里谈情或者争吵?当双目失明的奶奶怜爱地凝视着你的脸庞,用她那双爬满皱纹的手?

依然记得华妲(Agnès Varda)那只爬满皱纹的左手,在《拾荒记》(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这部纪录片中。《拾荒记》是篇个人色彩浓烈的光影散文,从华达孩子般的眼睛,我们看见畸零之人在我们过剩的文明里拾荒自己的生活。华达自认也是个拾荒者,拾荒影像,拾荒意义,用好奇的眼光照亮那些剩余无用凋敝的人事物,心形的马铃薯,没有指针的时钟,自己苍老的手,看,这是风景,她说,血脉像河流,关节像山丘。

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他画的并不是手,而是手的姿态。紧握,放开,给予,接受,扶持,依靠,蜷缩,抚平,捡拾,扔弃,劳动,安息。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充满了某种不确定性,不确定,不完美,未完成,仍在摸索,仍在挣扎,一如梵谷本身,一如生命本身。梵谷年轻时候曾经疯狂追求仍在丧夫之痛中的表姐,一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爱情,梵谷把手放入火中:“我的手能在火中维持多久,就让我见她多久吧!”幸而旁人即时把火熄灭,否则今天我们也无法为永恒燃烧的星空和安静发狂的向日葵颤抖。

有那么多只手在摄影史上留下印记,但我始终最爱柯特兹(André Kertész)那只右手。1931年柯特兹摄于巴黎的一张照片,题为〈伊莉莎白和我〉,画面只保留了他搂着太太伊莉莎白肩膀的右手和伊莉莎白的右脸。这只右手温柔地放在爱人的肩膀上,像是一种守护,像是一种承诺。不久两人移居纽约,此后很长一段岁月,柯特兹默默无闻,失根而迷惘,就像他用镜头捕捉到的那朵在摩天大楼间迷路的云一样,整个纽约都不晓得城里住着一个摄影大师。

1976年,柯特兹拍了张静物照:一张空椅和一把白菊。尽管伊莉莎白终究没有能够走入画面,这张照片也是一幅人物肖像。一幅主角缺席的肖像。许多年后,柯特兹为这张照片写下这样一段恋人絮语:“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伊莉莎白在医院里。原本想等她回来后,我要为她重新粉刷公寓,但她终究没有回来。”笔调是平淡的,口吻是沉静的,但字与字之间溢出他对老伴的思念,以及他对命运的无力,简洁得像一首白纸黑字的诗。〈伊莉莎白和我〉也是一首光影情诗。有些照片只能停留在眼睛里,这张合照却驻留在我的心中。每一首触动我的诗都是一种呼唤,我需要回应它,以我自己的方式,写一首诗,爱一个人,保持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文/ 圖: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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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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