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涂鸦的命运


: 2019-08-18 09:08:01

抵达成田机场后,约大小二Y晚饭,她们不愧正宗香港迷,敏感的鼻子不但闻到东京哪家港式餐馆饭菜香,还立即通知我六本木某画廊有个九龙皇帝展。刚刚搭完长途机,头脑比平日更不灵光,乍听以为是尖沙咀旺角街景摄影之类,顿一顿才懂得失声哎呀:“曾灶财!”这个曾经一度十分熟悉的名字,多久没在眼底浮现过了,相请不如偶遇,歌舞伎座追星再忙,也不可不抽时间参观,温故虽然未必知新,此时此刻追念土产连侬墙鼻祖总是好的。近日贴纸条贴到成为国际新闻的大朋友小朋友,可能不知道上世纪中至末香港出过一位素人书法家,风雨不改在街头巷尾涂上他的控诉,默默将破坏公物提升为一项行为艺术,装饰了路人甲乙丙匆匆的脚步。那时文化中心尚未落成,电影节主要放映场地是大会堂和太空馆,由中环天星码头乘船过海,下船后如果靠左走,星光行那一截似乎老搭着棚架,瘦瘦的木柱只能容纳一行字,御笔亲题亦步亦趋。假若靠右,半岛酒店对面行人道竖立的银白巨型电箱,也有土皇帝颁下的圣旨,要大家温习他祖宗十八代的光荣历史。

涂了又删删了又涂,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惊为天人,有人捧上神枱,有人移形换影,然后,他的日子就过完了。步进画廊,熟悉的字体扑面而来,像温柔的一把掌:九龙皇帝往昔的足迹,只剩下微弱回音,那个璀璨美丽的香港也早已不在了,他的冤屈终于没有获得平反。

近年每次去纽约,总会到第十三街LGBT社区中心打个转,在楼下清静的咖啡座喝杯卡普奇诺,然后上二楼看一看Keith Haring珍贵的厕所壁画。别告诉我你没听过这个英年早逝的艺术家,优衣库多姿多彩的夏季UT系列,年年都有几款他的设计,发光发热的小狗和穿心人,活了一次又一次。街头涂鸦的命运,去到这层次一般人会嫌太商业化,然而从若水角度看,不也等于随形势转变而生生不息吗?否则,就跟曾灶财一样,不出十年八年,已经在都会风景线完全湮没。大抵他也是某种白流苏──“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尖沙咀地铁站通往文化中心的行人隧道,转弯后往往有卖艺人在演唱,背后那面墙,最近也追上连侬潮流,打横宣告教环保分子心痛的“撕一贴十”,三几个青年立在前面,专心一致做他们应该做的事,路人除了停下来恭恭敬敬阅读纸上的文字,实在找不到其他途径聊表支持。香港又再陷落了,1941年范柳原的花言巧语,竟然带着奇幻的预言色彩:“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化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 — 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

文/ 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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